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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亲历四十年 共绘同心圆】陆汉斌:故土

2018/12/11 11:30:49 来源:浦江同舟 作者:陆汉斌

  那是23年前的11月19日,我整夜未眠,凌晨四点多就匆匆起床。天还未亮,母亲正给我准备早饭,父亲默默坐在堂屋的沙发上。外面寒气逼人,我围着老屋一遍遍转圈。院子里冬青高大挺拔,枝繁叶茂。这棵冬青树,是1958年曾祖父从上海和平公园带回家的,当时仅四五寸长,如今已是七八米高,根深干直,树冠如盖,在夜色笼罩下乌黑一片。

  曾不只一次听父亲讲,曾祖父在1972年最后一次从上海回家时,站在已有十多年的冬青树下,发出过“白驹过隙,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的感叹。几天后,曾祖父便以最悲凉的方式离世,回老家落叶归根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难以想象,一个对生死如此从容的人何以对故土如此眷恋?再回想前年此期,正是弟弟去北京当兵的日子,不想两年后,我也要出国远行,此去经年,何时才是归期?这辈子,我还能回到生我养我的土地上吗?想着,不觉泪已盈眶。

  吃完饭,天就要亮了。母亲说,不早了,走吧。那一年母亲已是五十有二,耳边已有丝丝白发,一辈子为我们辛劳。眼看我已工作,可为家里分忧,但我感觉郁郁不得志,终不甘在一个小城终老一生,要出去闯闯。父亲反对,亲戚不解,在政府机关有个体面的工作,还想什么呢?只有母亲知道我的心,坚定地站在我一边,让我有力量面对是是非非。

  就要走出家门时,母亲递了个红布袋给我说,这是院子里冬青树下的土,你带在身上,祖宗会保佑你平平安安。父亲曾说过,我们家在这老屋已历经七代,1974年老屋翻建挖地基时,挖到一个破碎的瓦罐,那是盛他胎盘的瓦罐,而我也是在老屋生的,我的胎盘就埋在冬青树下。我们这里的风俗:每当孩子出生,父母都会把他的胎盘埋在院子里,向土地爷祈告,以服水土,保佑孩子一生平安。我默默接过来,感到她的沉重,这土里有母亲以及先辈的血啊!红布袋是普通的红布,没有任何花色,粗粗的针脚,一看便知是母亲缝的,我把她放在贴身口袋,拿起了行李,走出家门,不忍再回头一次。我知道,母亲正站在门口,注视着我。

参与中广核集团与捷克方面合作洽谈(左二为作者)

  出国以后,读书、工作,为生活到处奔走。这个红布袋一直跟随着我,记得1995年在奥地利维也纳机场转机去金边,过安检时,这只红布袋被检查出来,我那时24岁,梳着三七分头,在欧洲人看来,大概还是十五六岁的孩子,那个奥地利安检大妈警惕地问我是什么?我告诉她“This is the soil from my hometown which my mother gave to me.”(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故乡之土。)她听了一怔,爱怜似的看着我,默默拿起来,放进我的西装口袋,为我穿上西装,并帮我整整下摆,一连串的动作让我有些不知所措。事后坐在机舱里,我想这位大妈是否也有一个如我这样远行的儿子。

  这红布袋的故土随着我走遍万水千山,历尽艰险。在我失落时,她给我力量,在我得意时,让我自律,提醒我不能辱没祖先。

  2005年,我在捷克买下一座占地1400平方的别墅。飘零多年后,在异国土地上扎下自己的根,有了自己的家。我记得搬进新家的那一天深夜,月光泻满整个院落,周围万赖无声。我一个人静静座在院子里井台上,想着以后我的子孙后代会在这里繁衍生息,痛苦与欢乐都会与这块土地纠结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院子里也有一棵如我老屋冬青树一样的樱桃树,枝繁叶茂。搬家的第一天,我遵照母亲嘱告,把红布袋埋在了树下,把我的故土渗入这里,也把我的情融进这里。我的两个女儿相继在这所房子里出生、生长。这里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,与我融为一体,她就是我新的故土。

协助捷克众议院副议长沃伊杰赫·菲利普接待青海省常务副省长王予波到访捷克(右一为作者)

  如今,我往返于捷克和中国之间,从事两国经济和文化交流工作,在我的心里已经有了两个故土,在新故土安上了新家,而老故土驻在了心中,他们都是我的家园,是我新的生命源泉。

  作者系上海海外联谊会理事,上海市欧美同学会留东欧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,捷克通用航空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,捷克共和国议会众议院副议长沃伊杰赫·菲利普中国事务顾问,上海陆汉斌打字机博物馆馆长